「我想朝大家未能想到的地方去写。」──专访林立青

「我想朝大家未能想到的地方去写。」──专访林立青

「很多人问我:接下来要写什幺?」林立青说,「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写什幺。」

2017年出版《做工的人》之后,林立青从一个在脸书上写文章描述工人日常实况的工地监工,变成畅销作家,有些状况没变,但他看开了;有些状况变了,而他认为自己眼界开了。

「例如网路上还是常有人觉得我的论点偏颇。」林立青说,「我认为我就是站在劳工立场、替没人帮忙发声的工人讲话,本来就没要维持超然中立,有人爱讲这个那就讲吧。不过成为作家之后,认识了比较多其他阶层的人,发现其实资源相对丰厚的阶级,一个人提出新点子时,其他人会相互帮忙、出资出力,真正付诸行动的机率比较大,和我身处的阶级不同──我认识的大家常常是相互吐嘈一阵,就不了了之。」

林立青一直都很明白社会上的阶级差距,只是亲身亲历其他阶级的日常,对箇中差异的体会显得更加实际。成为作家之后的另一个不同,是找他合作的单位变多了,「我不排斥讲话,所以讲座邀约能去就去,」林立青说,「也有一些和NGO的合作。」

NGO的预算一向拮据,而与林立青接触的NGO所关怀的对象,正是林立青相当熟悉的底层群众。

「万华这里有街友导览员,不过我想让店家和街友的关係更密切一点,」林立青说明,「所以我帮忙训练街友们介绍美食,导览中顺便带游客吃美食,店家对街友也会更友善一点。」

如何将介绍美食的方式教授给街友,需要一些巧思。林立青自己喜欢各种小吃,有一段时间,他的脸书贴满他在不同地方寻猎平民美食的动态,彷彿打算转型成介绍美食的网红,「其实那时就是在四处研究试验怎幺介绍好吃的东西;」林立青笑着,「我把介绍的方式讲给街友听,多试几种方法,讲个三十句,他总能记住五句吧?这在他导览时就派得上用场了。」

林立青这种串接不同领域、不同阶层的能力,在《做工的人》中就已显示:一如他将导览话术教给街友,他也将工地日常以读者容易接受的文字展现给大众。「我有我的观察力啦,」林立青笑道,「而且我希望大家都看得懂。」在第二本书《如此人生》当中,林立青对于工地生活写得更细,但也开始向外延伸,触及其他阶层及领域的工作者。

事实上,林立青注视的方向与他所站立的位置,正是他的文字无可取代的原因。

「有编辑和我聊过写提案争取国艺会的补助;」林立青说,「我想了好几个,不过有的题目编辑不确定评审会不会喜欢,有的题目编辑担心有点太呛了。」

那些让编辑有点迟疑的题目,包括写台北的性工作者地图啦、写政府不要的人啦,「其实我很想写更边缘的,例如毒品,或者更实用一点的,例如社工;」林立青表示,「我觉得社会上最弱势的人,就是不知道怎幺求援的人,或者是你想要帮助别人但不知有什幺资源,写社工对他们或许有帮助。也有人要我去投台北文学奖,拿笔年金之后专写NGO,但我不是很想争取年金,啊就没什幺写作计划嘛。」

林立青觉得没有长期写作目标的好处是不会因为写不出来而感觉哀怨,出版社对此也保持开放态度,表示他想到什幺计划都可以来谈。「大概是因为我比较乖,写不顺没法子準时交的话会告诉编辑,写不好也会拿给编辑看。」林立青笑道,「总编告诉我,写不顺要延个几天、写不好要改,这些都不会惹编辑生气;编辑最怕的作家有几种,一是找不到人,二是一直说没问题到了最后一天什幺都没有,三是编藉口骗人或直接消失不联络。」

「虽然现在好像读者人数一直流失,但我相信一段时间之后大家还是会重新开始阅读;」林立青认为人还是需要阅读的,「文字可以让人理解某些原来不了解的事,而且传播得越广,需要的成本就越低,还可以一再重读。」而儘管嚷着「没有写作计划」,但不管是那些和编辑讨论后没送出去的题目、还是最后拿到国艺会补助的「没落的职业和没落的人」,林立青关注的群体与书写的目标,一直相当明确。

《如此人生》当中关于工地之外的几篇文字所接触到的族群,大约超乎多数出版社从业人员的日常接触範围,所以全是林立青主动去接触、理解,进而写下纪录的。「找到值得书写的内容然后开始写、专注写,这个很重要。」林立青道,「作家好像很多,但如果细分专长书写的项目,就会发现专注写特定题目的并不多;写得越专注,读者的回馈就越多。」

蓝领阶级的生活样貌与文学经典的阅读经验,让林立青成为一个奇妙的组合体,无法直接複製,也无法制式养成;「现在每隔一阵子重读托尔斯泰,还是会觉得啊咧这个写作门槛太高、我跨不过去啊。」林立青哈哈笑着。书写工地百态及劳工人生的作家,林立青不是第一个,但本身就在工地工作、以整本书的篇幅记述劳工的作家,林立青不但第一个,或许还会是唯一一个。

「我想朝大家未能想到的地方去写。」林立青说,「趁现在大家愿意读我写的东西,出版社也愿意出我写的东西,要朝大家没想到、没注意到的地方去写,让在那个地方生活的人,声音可以被更多人听见。」